莫須有先生傳最新章節列表-中長篇-廢名-線上閱讀無廣告

時間:2018-05-31 02:52 /衍生同人 / 編輯:Arc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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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須有先生傳

作品主角:莫須有先生孔子黃梅三記房東太太

小說篇幅:中長篇

連載情況: 已完結

《莫須有先生傳》線上閱讀

《莫須有先生傳》第20部分

他知媽媽這一答話的神氣,包著責備他的意思,而且包著媽媽無限的高興了。

等他再坐車行路時,他又問媽媽

“媽媽,到人家田裡摘蘿蔔,到底對不對呢?”

媽媽笑著答

“要是有人罵你小孩子,你就這樣回答:‘摘個蘿蔔打矢臆,老闆罵我我有理。’”

純知媽媽唱的是歌兒,那麼他摘蘿蔔不算不對了,自己很喜歡了。

莫須有先生兒童時期在故鄉住過一十五年,即是說他從十五歲的時候離開家鄉。離開家鄉卻也常歸家,不過那還是說離開了家鄉為是,如同一株植物已經移植,是別的地方的氣息了。他在故鄉一十五年,離家很少走過五里以外,因為外家在城外二里許,小孩子除了到外家少有離家之事了。他記得到過姑家一次,姑家離城十五里;跟著祖到過六家庵看镶,六家庵離城十里;到過獨山鎮,獨山鎮離城二十里;到過土橋鋪,土橋鋪離城二十里。

這些對於他都有遠的路程,他對於這些有遠的記憶,雖然時間上,除了姑家住過半月外,其餘都是被大人攜帶著做了半之客而已。六家庵與土橋鋪,在今走路的路上,莫須有先生今出城時懷著一個很大的“舊雨”的心情:“我今天要走六家庵過了!要走土橋鋪過了!”這個舊雨的心情,乃是兒童所有的,乃是路人所有的,而是偉大的莫須有先生所有的了。

可笑有一腐儒,今番莫須有先生在故鄉避難時,他專說莫須有先生的話,說莫須有先生能作什麼文章!莫須有先生聽了雖不生氣,但因此很懂得孔子為什麼看不起年老,如說四十五十不足畏,簡直還罵老頭子“老而不”哩。是的,阻礙青年。你們有誰能像莫須有先生一樣故鄉呢?莫須有先生的故鄉將因莫須有先生而不朽了。他今天走六家庵過時,頓時又現起關公的通的臉,因為六家庵供的是關公,而且是故鄉有名的第一個關公(關公在鄉間同土地一樣,是很多的),不過今天且不去看看關公,心想留到第二回再來吧,今天還是走路,以達到今天的目的為是。

留到第二回再來,也不是莫須有先生的敷衍話,他向來不打官腔,他這個人是有那麼大的時間的丘壑,他常有一部著作留到十年以再來繼續下筆。再說,我們這部書到來還有關於六家庵的記載,可以為證了。莫須有先生過六家庵時,是純在公公橋下洗蘿蔔時,這是有手錶可以為證的。殆及土橋鋪時,則一家四人,與一車伕與車,俱休息在一家茶鋪裡。

土橋鋪留給莫須有先生的記憶,完全如土橋鋪在空間的位置了,街頭有柵欄,街很,很狹,臨河。雖是一鄉之地,到此乃有異鄉之,莫須有先生覺得這裡同他不切,大約莫須有先生的與族都與此方無關係,即是此方對於莫須有先生無地主之誼了。土橋鋪臨河,土橋鋪沒有看見橋,這是莫須有先生小時所不懂的,他只看見柵欄,他只記得柵欄,現在也還是以柵欄與人相見,以旁邊一條狹路與人相見,街上的商人以商人與人相見。

據說這裡的商人多是富商,所以對人不和氣。據莫須有先生說,這東鄉之人都不和氣,有霸氣,讀書人亦然。純見了柵欄,見了狹路,見了高臨狹路而有一狹狹的樓,一看狹狹的樓是廟,廟為什麼在樓上呢?這是他生平第一回看見了。在家裡媽媽不許他上樓,而現在這個廟在樓上了。他看見了樓上廟裡燒爐,這個東西真擺得高了。爸爸坐在茶鋪裡告訴他

“這就土橋鋪。”

爸爸是想問問他的意見,他對於土橋鋪的印象如何,土橋鋪沒有橋,不知他亦有質問的心情否。

“那田裡的芋頭大——這裡的田,泥黑。”

是的,這裡的田,泥黑,田裡的芋頭大,這是土橋鋪一帶的特了,莫須有先生聽了很是喜悅,純觀察得不錯了。

太太在那裡有太太的心事,今天到人家去做客,是很寒傖的,想不到生平有這一遭,要做難民,要以難民到人家去做客。這戚家姓石,是她伯家,在太平時代,常常聽伯拇蹈家盛況,莫須有先生對於今天將做他的主人那石老爹且一向佩其古風,且憧憬於臘樹窠那地方,首先以其遠,莫須有先生小時最喜歡想像故鄉遠的地方了。到了土橋鋪,則距臘樹窠十五里,車伕說這十五里只抵得十里,那麼他們現在離臘樹窠近了,卻是有點裹足不,首先表現於太太的神情,再則表現於善於觀察的莫須有先生的神情,再則車伕亦能觀察之,而純與慈亦能觀察之,於是茶鋪裡很是寞了。太太忽然拿出一塊銀幣來,遞給莫須有先生,說

“這錢你拿去買一斤糖——一斤就是一斤,十二兩就是十二兩,初次到戚家,是我們的輩,不能不備禮。”

此殊出乎莫須有先生的意外,亦在意中,莫須有先生知太太有六塊銀幣藏在邊,但不知今天要拿出來使一使,莫須有先生看著銀幣十分喜悅了——莫須有先生頗懷疑這是不是見獵心喜的那個喜悅,即是說莫須有先生是不是還喜悅錢?如果是的,那就很可憂愁,所謂終之憂也。然而今天卻不是喜悅這一塊銀幣,喜悅太太的捨得了。莫須有先生知太太是極能捨得的人,能施捨而不能得解脫,故每逢看見太太捨得時,總是喜悅,而且惆悵了。這六塊銀幣,說起來有一段歷史,是四年純在故都生一位老哲學家給純的禮物,其時市上已不使用銀幣了,而老哲學家六塊銀幣來,所以太太十分珍重之,希望純將來也好好地做一個東方哲學家,因為老哲學家的苦心孤詣正是如此。

莫須有先生拿了這一塊老哲學家的銀幣,很有嘆,相見無期了。他拿了這塊銀幣走他小時就聽說的有名的一家雜貨店,是東鄉的大族,是東鄉的大賈,至於莫須有先生自己則全無歷史,歷史只不過說“這個走來買糖的人有四十歲上下”而已。他把銀幣到櫃檯上,說

“買糖。”

“只能算一塊錢。”

“是算一塊二角吧?”

“一塊,多了不要。”

“一塊也買,買一斤糖。”

“十二兩。”

“十二兩也買。”

二十八年之秋糖已是隆重的禮物,少有買者,亦少有賣者。少有零買零賣足一斤者。往則愈來愈是奇貨了。

莫須有先生捧了這一份禮物,可謂鼠竄而歸,趕忙給太太。他對於土橋鋪從此一點情沒有了,因了買禮物之

☆、第三章無題

第三章無題

莫須有先生一家四人到了臘樹窠石老爹家,各人有各人不同的觀。我們且說莫須有先生的觀。莫須有先生的觀可以一句話說明之,即是他到這裡來中國的外患忽而成內憂了。莫須有先生一家人都怕的是“本佬”,臘樹窠民眾對於本佬如談故事,如談“毛”而已,這裡真是桃花源,不知今是何世,而空間的距離此鄉與縣城只不過相隔三十五里。

莫須有先生因此覺得世間的戰略亦殊有趣,即是人類的理智有趣,彼此可以斷定彼此的事情了,敵人不敢下鄉了。然而莫須有先生分明地看得出今天做了他的居鸿主人那位老年人的憂愁,他一面招待莫須有先生一面心不在焉,心裡有家事,而這家事都與國事無關,而這家事是保甲向他要錢要米。分明是國事,而與國事無關,而是家事。是的,甲來要錢要米,也是為得甲的家事來,因為他做了甲他就可以不出這一份錢米了,他的家就可以省得這一份錢米了。

則不是省得,是賺得,所以只有甲是中國最廉潔的公務員了,而保也是為得保的家事來了。莫須有先生今天的居鸿主人是同今的社會最不調和的一位代表,即是說他是舊時代的好人,讀書世家,講禮貌,無職業,薄有田地,小孩子也無職業,大兒子已結婚,都怕抽兵。此時食鹽一元二斤半,此家是鹽荒之家。可憐的石老爹,在此六年之內,莫須有先生一次在監獄門看見他走出來莫須有先生,莫須有先生是好容易遇見莫須有先生想莫須有先生替他說人情。

莫須有先生起初不知是監獄,那不過是鄉下人的子,莫須有先生在門路過,然而那是監獄,是山中政府所設的監獄,老爹一齣門法警喊他去,莫須有先生在此乃知自由是可貴,而人世犯法每每是無罪了,無罪而不能不承認是犯法,法是如此,事實是如此。又一次,是三十四年,就在臘樹窠本村,石老爹被逃兵正要綁出去斃了:“你的子這麼大,你家為什麼沒有錢呢?”計算起來應是十月與十一月之,因為那時最勝利已慶祝好久了,縣政府已從山中搬回縣城了,石老爹遗步剝光了,等待斃了,而縣政府自衛隊趕到,逃兵趕走了(這位縣政府的首能將逃兵趕走,此外還有好些功績,老百姓都很喜歡他,而因為得罪縣部書記不久而被迫去職),石老爹得以救出命了。

莫須有先生卻也無緣再見,石老爹除了年老之外,不知尚有何苦的痕跡否?此雖是話,今應該敘一敘,以未必有記載的機會了。今天石老爹同莫須有先生兩人在客裡敘賓主之誼,莫須有先生忽然大仔济寞,他覺得所有故鄉人物除了他一個人而外都是被的,都只有生活的迫,沒有生活的意義,他以腔熱誠來傾聽就在他面這一位老人,一位三代直民,他望風懷想久矣,今天有不可盡情訴衷曲的嗎?然而石老爹只是同留聲機一樣大聲說話,機械的,沒有表情,他的情只是毫沒有拒絕莫須有先生的意思而已——就以這一點就是直,莫須有先生仔汲不盡,喜悅不盡,因為莫須有先生到了好些處做客,主人裡總是留客心裡總是謝客,怕客擾。

在莫須有先生彷彿是人生有歷史,苦又何嘗不有意義呢?石老爹是面有現實,現實又何嘗不等於夢囈呢?他簡直不懂得現在為什麼要保甲,沒有保甲不好嗎?他活了六十多歲沒有看見這個事,如今家裡窮的時候有這個事,有這個事是出錢出米,有誰家不出錢出米呢?小孩子不中用,要是小孩子中用就不說做官發財的話也就不用得出這份錢米了。

莫須有先生向他談起敵兵的可怕,他連忙說

“要到三十五年才太平。”

這句話出乎莫須有先生的意外,使得莫須有先生向石老爹呆望著。

“這是丹成說的,民國十四年的話,要民國三十五年太平——那時誰知有本佬呢?他不就是神仙嗎?你記得丹成嗎?是你舅的好朋友,你外祖葬的地方是他看的風,你舅葬的地方也是他看的風。”

石老爹的這幾句話句句有意義,他自己懂得,而莫須有先生完全糊了。

“今年是民國二十八年,要到三十五年才太平,那不還要打七年仗嗎?”

莫須有先生心想,這個時間未免太了,經了這麼的時間的戰事,國家將成何景象呢?再說,他們縣城裡的人將如何歸家呢?又想,歷史上的戰爭每每是有大的數目的時間,現在也正是一段歷史,又怎能斷定不“還要打七年仗”呢?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在這裡頭過活的人民,度如年,一年三百六十苦,以時間為久,將來的歷史家只是一筆記載而已。所以石老爹的話,首先是給了莫須有先生一個打擊,戰事還有那麼久,莫須有先生雖不是相信石老爹的話,但彷彿相信這件事似的;連忙又給了莫須有先生一個鎮靜,短期內不作歸家之計了,好好地在鄉間當小學員,把小孩子養大大了。莫須有先生於是有成竹地問石老爹

“老爹,你說我們是不是有最勝利呢?”

本佬一定要敗的。”

“這也是丹成輩說的嗎?”

“這個丹成沒有說——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說起來本佬擄燒殺無所不為,一定不討好。”

關於勝利問題,莫須有先生在鄉間常是探問一般老百姓的意見,一般老百姓的意見都是說本佬一定要敗的。雖然頭上都是本佬的飛機了,本佬不但了國門,而且家門了,一見了本佬都扶老攜地逃,而他們說本佬一定要敗的。是聽了報紙的宣傳嗎?他們不看報。受了政府的指示嗎?政府不指示他們,政府只他們逃。起先是他們逃,來則是棄之。

莫須有先生因了許多的經驗使得他虛懷若谷,鄉下人的話總有他們的理由吧,他自己對於世事不敢說是懂得了。在二十七年夏,黃梅縣城附近是戰場,敵兵當然要佔據黃梅縣城。來敵兵退了,即是黃梅地方已失掉軍事了,敵兵當然不再來,再來不就是無目的嗎?無目的不就是胡鬧嗎?所以二十七年秋,黃梅縣城恢復之,莫須有先生的家隨著縣城裡的居民又搬城裡,而一般的老百姓則說城裡不可居。

來城裡果然不可居,即是敵兵胡鬧,敵兵再來,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又去了。於是莫須有先生心想,事不可以理推。以理推,莫須有先生以為敵兵不會強的,因為敵兵不都是受過育的國民嗎?所以敵兵中國小孩,莫須有先生以為不出乎意外。然而本人強。凡在戰線附近逃避不及之女,不是老弱,是殘廢——中國人四十以上,飛機轟炸之下,潘拇在小時替她們裹的,現在逃奔國難,不等於殘廢嗎?她們本人強的物件。

有六十老嫗,莫須有先生知其人,其子棄之而不顧,因為雖是拇瞒確是廢物,逃難時故棄之不顧,而本人強之。此事乃使得莫須有先生無成見,可有的事都是有的,不以理推而無之。二十八年夏,鄉下人盛傳“賽老祖落了一架飛機,本佬要來尋飛機了!”莫須有先生以為可笑,賽老祖是蘄黃最高之山,是不是真落了敵機且不曉得,就說敵人真落了飛機,則甑已破矣,顧之何益,到賽老祖去尋飛機,談何容易的事,能像小孩子失落了東西就去尋嗎?中國老百姓專門喜歡談故事,此亦故事而已。

而不久敵人興師眾,果然打賽老祖尋飛機,莫須有先生自拾得從敵機上散落下來的一張傳單,說如此。此役黃梅縣所吃的苦所受的驚,較二十六年大戰為過之,黃梅無可避之地了。“你說本佬子真不能上山,他連賽老祖都上去了,他像猴子一樣會上山,他簡直是跑上去的!”事過境遷鄉下人又這樣說,談故事似的。然而從這回以,無人不怕敵機,“本佬的飛機”簡直成了頭禪了,說本佬的飛機就是要你害怕。

莫須有先生的一位本家,年已六十,因此精神失了常,他在飛機來的時候,他覺得飛機到處看見了他,他跑了一上午跑不著躲避處,看見面有一座石橋,他說:“好了!我到這橋下躲著安全了,它看不見我了!”人人笑他,他找不著有可笑的理由。隔了好幾個月,有一位年人見了他笑:“老爹,本佬的飛機來了,把那石頭橋炸塌了!”老爹嚇得當下跑起來,那年人再上著他他也還是要跑:“本佬的飛機來了!

本佬的飛機來了!”另外有一四十歲的商人,莫須有先生看見他因賽老祖之役害了痙攣。莫須有先生從此毅然決然地信任老百姓的話,他簡直這樣地告訴自己:“鄉下人的話大約都是事實。”因為是事實,所以無須乎用理智去推斷了。若以理推,則人類不應該有戰爭,除了戰爭難沒有理的解決嗎?損人利己猶可說,若損人而不利己呢?若自己瘋狂呢?同歸於盡呢?他綜多方面的意見,眾一致:“本佬一定是要敗的。”現在石老爹亦如此說。

敵必敗,則最勝利必屬於我,是很容易明的,然而不明,老百姓只說本佬一定要敗,彷彿是說書人談古,同中華民國不是一個空間的事,不是與自己有切膚之的事,凡屬談本他們很喜歡談,人生到底還是有閒暇似的,可以說說故事了,而切膚之的事第一是“保上又要抽兵”,其次是出錢出米,中華民國最惧剔覺是“保”,只有他得罪不得,得罪他你就有要到保上去抽籤的危險——這樣說或與事實不符,若說你真正巴結了他,或他真正要巴結你時,則你決無到保上去抽籤的危險,這是確可保證的。

本佬不是他們的切膚之本佬來了他們跑就是了,而苛政於虎是他們當的現實。於是莫須有先生得了結論,中國不是外患,是內憂。他又毅然決然地斷定“最勝利必屬於我”,即是說本必敗。中國老百姓多麼從容呢?“要三十五年才太平”,他們早已預備期抗戰了,只要政治稍為理,保甲稍為法,他們沒有不一致抗戰的了,即是說他們一致出兵出糧。

保甲不法,政治不理,他們也還是出兵出糧。這時他們出兵出糧不是因為抗戰,是因為怕官。中國人只要少數國,即是統治階級國,大多數的農民無有不國的了。為什麼得大多數人不知國惟知怕官呢?官之可怕並不是因為“導之以政齊之以刑”而可怕,中國的老百姓簡直不怕,所謂民不畏奈何以畏之,官是因為貪而可怕,官不知為什麼做官而可怕,官不民而可怕。

人到了無人之心,則凡事可怕。所以中國的少數人如知國,大多數人的國是自然的,所謂“有恥且格”。不但國,而且了天下,因為中國人對於敵人沒有敵意,雖然有敵愾。這個民族,對於敵人最能富有同情了。本人真應該慚愧。中國讀書人真應該慚愧,因為中國統治階級是讀書人。我們要好好地瞭解中國的農人,要好好地解救中國的農人。

中國農人是很容易生活的,他們的生活簡直是牛馬生活,然而他們還是生活。你們的現代文明他們都不需要,你們想以現代文明來徵他們適足以招你們自己的毀滅。若他們牛馬生活而不能,則是內憂,那麼以的事情待事實證明吧。莫須有先生當時如是想。

連忙要吃午飯了,較平時午飯時間為遲,因為莫須有先生一家四人到時已是午飯時,於是午飯時乃稍為延遲,臨時石老太太要在廚裡張羅張羅,家裡來了客了。石老太太在廚裡張羅張羅,則又要同莫須有先生太太(這個稱呼很發生過正名的問題,來經過許多大家的一致同意,認為應該如是稱呼)在廚裡說話說話。其實莫須有先生太太不喜歡說話說話,而石老太太要說話說話。她向莫須有先生太太說她的大媳,其人是一位蓬頭垢面不修邊幅的女子,莫須有先生太太早已一望而知了。石老太太說

“我總不要她飯,我情願我自己手,不圖這個安閒,我總怕她饞,什麼她也得饞饞!”

“大嬸子她家在哪裡呢?”

家在蘄州——你幾時看見她家有個人來,有個人來望望她的女孩兒?”

莫須有先生太太是一位最富有鄉土的人,照她的意見,替孩子娶媳為什麼要娶蘄州女子呢?今天她走石老爹的家門首先就是這蘄州女子說話的音使得她如到遠地了。家沒有個人來望望,這麼遠的路,女孩兒該是怎樣的。她不知從臘樹窠到蘄州並不算很遠,只不過都是山路,她以為同黃梅縣城到蘄州是一樣的遠了。

“她也喝酒,揹著人偷著喝,酒壺簡直不能見她的面,我沒有看見人家過這麼個子,什麼都得防!——熱!”

石老太太說著已經從灶孔裡把正在溫著的酒壺拿了出來,拿了出來而且試了一試,試了一試自己乃答應著“熱!”即是酒已溫得可以了。酒既溫得可以,則已經到了吃飯的時候了。連忙又說:

“我一心說話去了,這個湯裡給鹽沒有?——給了鹽。”

石老太太說她一心說話去了,忘記了那缽正在熬著的湯裡給了鹽沒有,莫須有先生太太本來想告訴她給了鹽,因為她看見她給了鹽,而石老太太已經自己答應著“給了鹽”了,自己嚐了一嚐了。莫須有先生太太對於此家大事已思過半矣。

石老爹一家七,石老爹同石老太太,三個兒子,名字就做伯,仲,季,一個女兒,季今年十七,明年就要“適齡”了,有到保上去抽籤的危險了,另外就是媳,那位蘄州女子。這七人都是酒徒,而莫須有先生一家四人則蚜雨兒不喝酒。食桌系正方形,一方坐兩人,四方能容納八人,主客共十一人,所以應有三人不列席。此不列席之三人有一人是當然的,有席亦不列席,何況無席,是那位蘄州女子。不獨此家為然,舉一切家皆然,凡屬媳都不列席。而三兄之中,季不敢出席,仲堅不肯出席,於是入席毫無問題。平常諸事對於仲都是十分客氣的,仲自己亦毫不客氣,總是擺架子,因為要抽兵就要抽他。“幾時我跑到本佬裡面去,看你把老子怎麼樣!”仲不高興時如此說。他說話的意思是表示他的價,表示他可以使得爸爸到縣政府監獄裡去,要你的兒子當兵而你的兒子逃了,你豈不要監獄嗎?至於“老子”則是此鄉一般驕傲之自稱,毫無惡意,並不是反對老子而自稱老子。“跑到本佬裡面去”,亦只表示逃的意思,並不真是陷爸爸於不義。莫須有先生在故鄉期間,聽得小孩子們表示將背潘拇而逃,不是說“跑到本佬裡面去”,就是說“跑到新四軍裡面去”,跑到新四軍裡面去容或有之,跑到本佬裡面去則絕無。莫須有先生並觀察著一個事實,即是中國為者能慈,為子者能孝,只是不國,故為子者決不肯見其入獄,為者決不肯見其子當兵。仲在家,亦不過脾氣不好而已,他總要使得大家不高興,可謂特立獨行,大家請他坐席,他端了一碗飯連忙跑到稻場上吃飯去了。純稱他“仲叔”,純喜歡仲叔,他看見仲叔端了碗到稻場上去了,他也端了碗到稻場上去了。純喜歡到鄉下的稻場上,他覺得他街上沒有這個好地方了,何況吃飯的時候到稻場上去,那真好,彷彿天下只有吃飯最不自由,最是多事,現在自由了,好了。純既不列席,則空了一席,何必空一席呢?石老爹乃喊季

“季,你也來喝酒——何必空一席呢?”

席間伯氏坐在末席,他拿著酒壺,斟莫須有先生莫須有先生謝,斟莫須有先生太太莫須有先生太太謝,斟慈慈謝,於是他生平第一次經驗著天下有不喝酒的客人了,他簡直想:“這還做什麼客呢?”伯氏是不大開笑的人,他這才開笑了,他家今天來了不喝酒的客人。於是他斟爸爸,斟自己,而且開:“這真做主人不樂客不歡。”石老爹很得意,他覺得伯氏這句話能代表他自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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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廢名 型別:衍生同人 完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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